2015年6月21日 星期日

【情報】太魯閣戰役小說《後山地圖》試讀段落之三:山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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★試讀段落文章開始:

這天,井上從派出所領了一包郵件回來,騎車要回宿所,遠遠看到依娜走來,便緩緩停住車,揮手致意。

依娜身邊有一男子,井上也客氣的打了招呼:「初次見面,我是井上,請指教。請問您是?」

對方眼睛黑森森的、毫無反應。

他束著長髮,一襲短衣。短遮的布襠橫繫腰際,斜佩一柄山刀,赤著健壯有力的腳。圓鼓的肩頭,連著粗直的手臂筋肉。前敞的胸,環著一串獸牙項圈。上面串著的獠牙和羊角,都挫成拇指長的大小,磨得圓鈍光亮,白閃閃的。

「他是…」依娜正想介紹,那人忽然開口,衝著井上丟了一句:「你和我沒有關係吧。」

「達哈…」依娜轉頭看著那男子。

男子看到她不贊成的眼神,停了一下,便改口說:「好,我有兩個名字,你想知道哪一個?」

井上有些意外。他看這男子兩手交叉胸前,腳一前一後踏著,隱隱潛著敵意。但他不以為忤,便順著話回答:「兩個都想知道。」

「達哈,是我族裡的名字。不過,我還有一個日本名字。」男子斜揚了頭,一字一字地說:「叫做『不良蕃丁』。」

井上感到訝異。男子的日語講得不錯,顯然受過日本教育,但卻對日本很反感。日警自早年「佐久間理蕃事業」完成以來,將各地部落中一些不服管教的人物,統稱之為「不良蕃丁」,對這類難馴份子格外疑忌。各地的派出所、駐在所,都將這些人列為加強通報的項目,特別列冊監管。

「怎麼了?」男子看井上不答,便冷冷地繼續按照見面禮節說:「初次見面,請指教。」

井上注視著他,不知道這人是什麼存心。他也不想示弱,便以老師的口吻忽然反問:「你覺得你是『不良蕃丁』嗎?」

「是。」男子想了一下,繼續挑釁一步。

這回答出乎他的意料。井上本想聽他說不是,便可說上一番話,沒想到那男子卻回答是。井上看了依娜一下,也沒再說話。他將路上震得有些歪倒的郵包重新綁正後,又斜跨上車。臨去前,井上又對那男子說:「我還是比較喜歡你族裡的名字。回頭見。」說罷便騎車而去。

輪聲軋軋的去遠,依娜還想叫住井上說些什麼。回頭一看,達哈已自顧地向前走去,便快步跟上。

兩人沿著小徑下到溪邊,踩過一些晶亮的石塊。經過一處獵寮,達哈順手取了一支魚矛。溪兩岸全是潔白的岩壁。岩下蘚苔,覆生到溪水洪枯不至的高度,攀延成一條線。轉過雙溪口,就是一株長年橫倒的白色巨木,連根鬚都已沖得潔淨無泥。

這路他們太熟悉了,閉著眼也能走。從小,他們就常溜到這裡來玩水抓魚。這些草木溪石,有許多他們共同的記憶。兩人躺在一處暖烘烘的大石上。石下是個深潭,綠水緩緩漫過,像覆了一張平滑的薄膜,清澈地可以看見河底卵石間竄游的小魚。

「…後來,他真的射下了其中一個太陽。」依娜躺在達哈臂彎上,輕輕敘述一則傳說:「於是草開始長,溪水開始流。山變綠了,天變藍了,可是他也被太陽熱滾滾流下來的血燙死了。他倒下去的時候,祖靈就把他的身體變化成一片巨大的黑色山壁,要族人永遠記得。族人非常感激這個勇士,就把他的樣子刻在柱子上,就是我們現在圖騰上面的臉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他的妻子相信他還活著,天天揹著兒子到最高的山上去等。可是夏天過去,秋天來了,他卻沒有出現。直到一個冬天的夜晚,她終於在山壁旁見到了他,於是緊緊的將他抱在一起。她沒有再下山,終於就在山壁旁變成了綠色的草原,兒子就成了山頂一個大石頭,三個人永遠地留在美麗的高山。」

達哈聽完,有些怏怏的說:「這故事很可憐啊。妳講這個,小孩會喜歡嗎?」

「他們才不覺得可憐,追著問我那是哪裡的山,要我帶他們去看。」依娜笑了起來:「他們要知道哪一顆石頭是那個兒子變的。」

達哈也不覺地笑了起來。

「如果是我,也要去等。」依娜忽然停住笑容說。

達哈認真的看著她,像整個人都走進她的話裡面。他輕輕搓摩著她的耳朵,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半晌,他才靠近她的臉的說:「幸好我們的世界沒有兩個太陽,我不用去射,妳也不用去等。」

岸邊撲喇撲喇的出現幾隻雀鳥,平飛過水後,又拍著飛上去。鳥逆著光,只覺是幾個黑影掠過。這時,天上幾片薄雲悠悠散去,陽光忽然變得大剌剌的,周圍一陣熱空氣浮動了起來,就像果真有兩個火球掛在上頭,爭著想要擠進溪谷。達哈沒來由的忽然有了感觸說:「如果日本再欺負人,我也像射太陽一樣的把它

射下來。」

依娜正覺曬暖的心,一下子像潑到冷水,全醒了。「我不喜歡你這樣說。」她推開達哈的手,撇了嘴別過頭去,心中滋生起一種恐懼,彷彿眼前壓下一片不祥的烏雲。

達哈見她擔心,有些過意不去,便把她攬近了說:「好,我不說。」

依娜沒有答話,像是心裡還有些氣。

達哈想找個話頭岔開,便說:「原來剛剛那小子就是新來的日本人。」

「你不應該這樣對人講話的,還是第一次見面呢。」依娜回過頭,把剛剛原本沒說出口的話講了出來:「這樣太沒禮貌了。」

「沒辦法,我就是不喜歡他們。」達哈側過身辯解:「不過,那人倒沒那些警察凶惡。」

「凶惡的人是你吧。」依娜既無奈又好笑:「他是老師,是來教導小孩的,和那些警察不一樣。」

「管他是老師還是警察,日本人都是一樣的。不一樣的,是我們和他們。」達哈也不知哪裡冒起一股氣,一下子坐直起來,撥下旁邊一片碎岩,奮力地投進深潭裡:「日本人像老鷹一樣,整天盯著我們,恨不得飛下來把我們咬死,吃我們的肉。他們是怎麼對待我們,妳應該比我還清楚。」

達哈憤憤地望著深潭。以前覺得委屈難過時,他總是跑到這裡來丟石子,潭水總是無言的傾聽,水紋默默地封藏了他無數的心情與記憶。

他忘不了那個令人害怕的夜晚:部落的會所裡擠滿了人,到處是槍、箭和彎刀。族人聚集在頭目的屋宅前庭整裝待發,準備去襲擊鄰族。一個骷髏頭,端放在石臺上。火把的照耀下,達哈看見父親舉酒向頭骨撒祭,巫師喃喃的唸著咒語。他躲在一個長老身後,盯著那顆人頭,非常害怕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。沒過幾天,許多人回來了,卻充斥著嘈雜慌亂的吼叫和哭聲,大家都在找尋親人。沾滿血痕和泥濘的人四處躺著。有人說成功了,有人說戰敗了。原來襲擊成功之後,在歸程的谷口,竟遭到重砲伏擊,死傷大半。幾個人冒死才把達哈的父親背回來。

看到母親的嗚咽,和父親身上溼紅的血,達哈覺得比看到骷髏頭還要害怕。「達哈,來。」父親掙扎著,斷斷續續的耳語。他拚命的抓住父親,想對抗那看不見的死亡惡魔。他哭叫著:「爸爸是勇士,不會死!」「爸爸不是勇士…但我希望你是。」父親流著淚,顫抖地摸著他的臉:「殺人不勇敢,做對的事情才是勇敢。」那是父親最後的一句話。

他陷入回憶的傷痛中。這麼多年了,父親對他說的話,仍像亮晃晃的火炬一直在腦海裡燒著。

依娜溫柔地看著這個自小心儀的男子。他是那麼的善良,到現在還像一個只是在溪邊玩水的少年。可是另一方面,他心中積壓了那麼多恨,像永遠也搬不完。愈來愈多的氣憤,把他愈埋愈深。她不喜歡看到他和日本人爭強的樣子,完全變了一個人。她捨不得他這樣。如果可能的話,她希望自己能幫他,希望他像森林裡的山鵲,自由自在的飛翔。但現在她能作的只是靜靜的陪著他。

依娜坐了起來,從身後摟著他,臉頰貼著他的背,靜靜地不說話。達哈丟了幾片碎岩,覺得自己是發錯了脾氣,便說了幾句好話,又躺下來與她靠著。依娜沒有責怪他,只是摸著達哈頸上的項圈,數過一個又一個乳白色的牙角。她數著數著,觸及項圈下他結實溫熱的胸膛,不覺心跳地忘了數到哪裡。

「想不想吃魚?」

依娜點點頭。達哈豁地站了起來,拿起魚矛跳了下水。

他看好一段水道,搬了些樹枝和石塊,塞在大石頭之間。順著水的流路,疊出了長彎彎像袋子一樣的水堤。不到幾分鐘,就有些小石斑、溪蝦,在圍住的水裡頂來頂去的游。

依娜躺在石頭上,太陽曬得有些發燙。挪了挪身子,她隱約感到另一種熱度在身體裡鼓動著。水面上一只蜻蜓,張了透明薄翅,幾次低飛點落,像是被水流聲驚覺,又款款飛走。她不經意的望向天空。從夾岸的青碧溪底向上看,天空顯得格外的高。一朵白雲悠悠飄過,不知怎地,她忽然想起那臉盆中的雲,和那盆水的沁涼感覺。

「嘿,抓到了,大隻的。」是達哈歡呼的聲音。依娜坐了起來,猛覺得烈日奪目,睜不開眼。她瞇著眼,看他矯健的身影從那頭的水灘,幾個大步跳躍過來,一下子就踏到這石頭下邊。

「你看。」達哈興奮地舉高了長矛說。長矛揮上來的水,在他濕漉漉的手臂與背胛上,流成幾道水痕。矛頭的尖端,刺住了一條肥厚的苦花。那條魚披滿了銀白色的鱗片。魚尾,在艷陽下左右啪搭啪搭地甩,像把整條溪水上的波光都甩了上來。

光亮的魚,光亮的溪,光亮的情人。依娜不禁悠悠想起他對自己的好,心中感到無以名狀的歡喜。她雙手一撐也跳下溪,忍不住在他臉頰吻了一下,緊緊挽起他的手,捨不得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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