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★試讀段落文章開始:
台北城。日正當中,照得紅白相間的台灣總督府光耀刺眼。不遠處的淡水河,在幾座拆餘的舊城垣外遲緩的彎伏,河面上陰灰灰的溺著倒影。數十里的江流,給一股熱風悶著,啞啞的消失在草山腳下的渡船頭。
總督府坐西朝東,去年才破土動工。雖然尚未完竣,但中央塔樓一柱擎天,在群山環繞中巍巍正對海洋與日出的方向,將統轄海外第一殖民地的威風國力彰顯無遺。而兩翼建起的排樓橫牆若城,數十道拱廊與角塔緊密相接。森嚴的氣勢,管束不住地向天空突出,彷彿就是一艘自東京灣領航南下的軍艦,在此拋下錨鍊,牢牢的扎入這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沃野崇山之中。比起西班牙人的紅毛城、荷蘭人的赤嵌樓、清國政府的布政使司衙門,這新建中的皇軍首府,確是帝國經營南方之王座,更具君天下而臣萬民的氣派。
大軍方才討平「北蕃」,佐久間總督於官邸約見陸軍守備隊平岡少將和荻野少將、與參謀木下共商軍務。官邸位於總督府前方不遠,隱在庭木森森之間。從官邸入口進來的外廊道,武裝的憲兵五步一哨,並對戍衛,有數輛閃亮的軍車並排停在門口右側。
又一輛軍車駛入,緩緩開抵。執勤士官趨前打開車門。一聲宏亮的敬禮號令下,門口憲兵劃一的收槍靠靴,兩位將級軍官步下軍車。他們略整軍帽,即快步通過玄關,由正廳直上二樓階梯。
強烈的陽光穿過雅致的庭園,被窗框切隔成幾個方塊,落在繡有山水金閣的四扇屏風上。一張標示所有軍務布署的地圖,攤開在肅穆的方几之上。兩幅卷軸,高懸在會議廳後面的牆上。右聯「竭命納忠」,左聯「履武修文」,一筆蒼勁的漢字,兩行直落,彷彿就是昂然塑立在廟廊石壁前的怒目金剛。
佐久間總督,短髮灰白,白鬢連鬚,一身平整的戎裝,端坐於眾人之前。平岡少將、荻野少將與木下參謀依次跪坐著。
「新竹廳方面,已完成清剿志佳陽蕃與撒拉矛蕃的後續任務。現已回防駐地。」參謀分傳了一份油印的最新戰況簡報。
「好,我想聽聽諸位對理蕃下一步的看法。」佐久間略看了一下,便引言諮詢。
「要討伐南蕃,必須先掃蕩太魯閣蕃。我認為應該乘勝追擊。目前合陸軍與武裝警察,加上蕃人隊,可有二萬兵力。太魯閣雖是北蕃大族,但人口不出九千,壯丁不過二千。我以十倍的優勢兵力,沿立霧溪和合歡山,東西兩路進攻,定可一舉拿下內外太魯閣蕃。」平岡率先發言。
「生蕃之中,向來以瓦拉比、莫那魯道、拉荷阿雷三人最為棘手。尤其是瓦拉比,槍多,糧多,又不服政令,屢屢威脅我軍警性命,非打不可。平岡所言不錯。不過,為防南邊的巴托蘭蕃與內外太魯閣串聯,應該再加木瓜溪和奇萊山兩路,先作阻斷。」荻野拿出一支筆,橫放在地圖上太魯閣區域之南,轉頭問道:「參謀以為如何?」
木下微作沉思,說道:「太魯閣西倚奇萊、能高,佔盡山險,東邊和宜蘭廳又有斷崖海險。我們兵力雖強,戰事也難免拖延。短則一月,長則半年,軍需補給非常重要。若要進兵,西側的霧社和花蓮港廳南邊一帶,這兩處眼目威脅我後勤要害,不能不防備。若能在出兵前,先一步與當地部落結好,既可以圍堵,也可截斷瓦拉比的外援。」
「莫那魯道一直有異心,要說服他恐怕不容易。」平岡說。
「說服不了,就孤立他。霧社一帶有十幾個部落,又互為世仇,只要抓住其他部落,莫那魯道再有本事,也只是一人一族,起不了作用。何況,他是聰明人,不會輕易冒險。」荻野久駐埔里,對霧社方面的分合動向瞭若指掌。
「至於花蓮港廳南邊,沒有什麼突出的蕃丁,向來平靜,結好不難。參謀所言不錯,若真能穩住這兩處眼目,南邊的拉荷阿雷就會順勢被封死。」平岡指著地圖上的新高山南麓一帶說:「那麼,整個南蕃也可順勢平定。」
在戰略方向上達成默契後,三人又就警察本署方面可供調用的員額與火力配備,作了細目審視。接著,便討論了部隊動員的各項任務編組,包括通訊、運輸、救護、糧食、腳伕等事宜。並決定由花蓮港廳的警察隊,先行將北埔隘勇監督所的隘勇線,向立霧溪方面延長,以加強封鎖。同時,立刻在南投廳埔里社支廳內,設立「太魯閣蕃語講習班」,以訓練人才,供日後行軍通譯之用。
佐久間聽完,微微點了頭說:「太魯閣非討不可,這點本是共識。不過,作戰以全局為重。平岡,你先前的安排,是有攻而沒有守。內外太魯閣和巴托蘭蕃一山相隔,雖有嫌怨,但危急時兩邊的串聯合作,需要提防。」他繼續說:「荻野,你有攻有守,但還是不如參謀的以守為攻。歷來,大軍只有在後背無虞時,才能放手一搏,充分發揮戰力。各位不要忘了,平地的本島人屈服未久。北部,因為鄉紳多,現在局面穩定,他們不至於反抗。但是中南部仍需小心,兵力不能冒進。所以,四路進兵太魯閣確是最好的做法,既能各各擊破,又利於速戰速決,這事由荻野規劃。要設兵力總部於埔里,防範霧社。至於與太魯閣兩側部族結好之事,各位有沒有想法?」
「這兩族向來與太魯閣都有獵首和獵區的仇怨,可仿效前任兒玉總督說服太魯閣進攻南澳蕃的辦法,先讓他們爭鬥,我們才方便從中結好。」平岡再度進言。
「說的好。這事就由你負責,要港廳警察隊那邊全力配合,權宜行事。還有,從今天起,蕃地的探險測量也由你接手,隨時跟我提報進度。」
「是。」平岡恭謹接令。
佐久間跟著下達了指示:「生蕃三人,瓦拉比一定要滅,莫那魯道可以孤立,拉荷阿雷先用包圍。戰場上當攻則攻,當守則守,沒有必然戰法,全視當時的局面而定。謀略如果正確,雖有小敗,終究會大勝。反之,雖有小勝,到頭來也總歸要大敗。」
他停了一下,語氣轉為鄭重:「君無戲言,為將亦無戲言。今天雖然不是正式的兵棋推演,但是我們每一個念頭,每一個決定,動輒影響整個軍隊,甚至牽動整個國家。凡事必要想的深,想的遠,切不可草率。平岡、荻野,你們能征慣戰,確是我軍第一等人才。但是謀略布局方面,務必要再多下功夫,千萬不可輕忽。」
「是。」平岡、荻野聽到此言,全身發窘,幾乎冒出一身汗。兩人都向旁邊移跪了一步,低伏著頭。
兩人離去後,佐久間仍垂目不語,靜坐方几之前。陽光有些西斜,漸漸拉長了光影,和煦的伸向角落。木下覺得他似乎言有未盡,便揣度著問:「總督擔心理蕃不能如期完成?」
「嗯,你知道這五年理蕃計劃已經是第二次,而且已經延遲。這情形騙得了別人,難道騙得了自己?」
「此事雖有延遲,所幸只是時間問題。一旦攻破太魯閣,我們隨即可以移師向南,不愁南蕃不平。」木下寬解地說。
「這生蕃比我想像的兇猛,說來也是失算。單單桃園、新竹、宜蘭這一帶的蕃人,就耗去了這麼久的時日,還不說去年台中廳的北勢蕃。不過,這不是我最擔心的。」佐久間沉默片刻,起身踱了幾步,長吁了口氣:「我所擔心的,是皇軍的未來。」
「皇軍的未來?」
「我年輕時的日本被各國侵略,幕府要開港,武士要攘夷,國政不安。天皇即位後大政奉還,維新變法之後,才有今天的國力。早幾年,都認為要亡國滅種,誰想得到我們後來能打敗俄羅斯?看看當今世上,遭受外侮而能圖強振作的國家,唯我日本一國而已。只是現在一輩的少壯軍官,沒吃過敗仗,進取之心太強。我擔心將來和支那作戰要吃虧。」
「總督大人,莫非您反對攻取支那?」木下跟在佐久間身邊已經十多年,知
道他處事沉潛,步步為營,向來反對參謀總部在東北亞的軍武擴張計畫。此刻聽他這樣說,猜想多半和這個立場有關。不過,在攻取支那的這一個戰略方向上,他和總督意見有所不同。他看佐久間未答,便接著陳述:「就像當年,若是沒有西鄉都督與您率軍征台,討平牡丹社,首先打開了局面,台灣今天也未必是在我軍之手。將來攻取支那,縱使一時兵敗受挫又有何妨?那英吉利也是個區區小島,如今號為『日不落帝國』,統治印度三百年,縱橫天下。我日本比英吉利,土地更大,人口更多,為何不能統治支那?北清事變之後,支那更加衰弱。現在孫文雖然開國,奈何無兵無權,拿不住大總統之位,這局面遲早要亂。亂了不取,豈不是平白送了別人?」
「不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支那是一定要取,就像太魯閣蕃一定要滅。只是攻打太魯閣是以大擊小,而攻打支那,卻是以小取大。以小取大,速戰速決本是險著。縱使把它滅了,形勢也難長久。何況我們還不如英吉利強,支那還不如印度弱。稍有不慎,只怕會拖垮我們數十年的努力。」佐久間憂心地說:「知武者,攻其必取;不知武者,取其必失。我只是認為這件事不能急。」
「您的意思是?」
「你看我們在台灣的經驗還不清楚嗎?當年皇軍沒有流一滴血,就開進了台北城,歡迎者多,抗逆者少。對付支那人就應該如此。徐圖治理,將來必有效死我天皇之人。若是一意急切的攻殺,只是讓支那人民恨我入骨,更增未來統治的麻煩。」佐久間起身踱了幾步,昂首欷吁:「可惜參謀總部不這麼想。」
「總督,您會不會多慮了?總部不是也讓朝鮮總督府派人來學習嗎?我們經營台灣已過十年,為國內帶來豐富的財源,這已是眾所週知的殖民典範啊。」
「你錯了。」佐久間背著手,望著窗外的假山綠池說:「財源歸財源,典範歸典範。現在朝鮮總督府派來特使,他們不看內政建設,不看財政預算,只問討蕃軍務,那居心還不明顯嗎?討蕃這事與他何干?只怕名為學習,實為刺探,多半是想在這事上挑揀一些缺失,免得我日後回國氣勢太盛。」
「果真如此,我會交代下去小心應對,隨時向您回報。」木下想到官場上這番我虞爾詐、取勢奪權之事,不覺警醒了起來。
「不,太魯閣事急,不必分心理會他們。而且,」佐久間揮了揮手,語轉凝重:「我不在乎。我年歲已大,還能征戰幾年?他們能把我如何?只是天皇剛剛駕崩,太子新嗣,軍部少不了一番權力變動。這未來真是令人擔憂啊。」
皇軍前途,與皇軍未來的支那一戰,竟似比眼前的「理蕃」還讓他不安。木下看著總督,彷彿看到了一位孤獨武士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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